从赛场到课堂：韩国校园仇恨文化为何愈演愈烈？
“去星巴克咯！”一句看似普通的口号，却在韩国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舆论风暴。 事件发生在韩国高中棒球比赛现场，首尔培材高中棒球队在与光州一中比赛时，集体高喊“去星巴克咯”作为应援口号。对于不了解韩国社会背景的人来说，或许很难理解这句话为何会引发争议。 这一事件之所以点爆舆论，与韩国星巴克的一场营销争议密切相关。今年5月18日光州民主化运动纪念日当天，星巴克韩国在营销文案中使用了“坦克日”等措辞，被舆论质疑影射并消费“5·18”光州民主化运动，随后遭到广泛谴责。虽然企业方面否认存在相关意图，但围绕“星巴克”这一符号的社会争议至今尚未平息。 在这一背景下，培材高中棒球队将“去星巴克咯”作为比赛应援口号，被不少韩国媒体和教育界人士认为已经超出了普通玩笑的范畴，赤裸裸地揭开了长期积累的校园“仇恨文化”。 近年来，“鳐鱼（홍어）”“左派（좌빨）”“支那（짱깨）”等带有地域歧视、政治攻击、性别偏见乃至种族歧视色彩的网络词汇，正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韩国中小学课堂。 这些词语大多起源于韩国部分极右翼网络社区，具有鲜明的政治和社会语境。但在校园中，它们却逐渐脱离原有背景，被不少学生当作网络流行语、同学之间的玩笑甚至日常口头禅使用。 以“鳐鱼”为例，在韩国近年来的政治语境中，它早已不仅是一种鱼类名称，而是一个高度敏感的地域歧视词汇。发酵鳐鱼原本是韩国全罗道地区具有代表性的传统食品，但自2000年代后期开始，在韩国极右翼网络社区“日刊Best收藏所”（ILBE）中，“鳐鱼”逐渐演变成针对全罗道居民的侮辱性称呼，借用发酵鳐鱼气味浓烈的特点进行地域羞辱。韩国法院过去也曾多次认定，在特定语境下使用“鳐鱼”属于侮辱性表达。 值得警惕的是，当这些原本具有强烈攻击性的词汇进入校园后，它们的政治含义正在被不断淡化，而娱乐属性却不断增强。 不少韩国学生坦言，他们使用这些词并非出于明确的政治立场，也没有意识到其背后的歧视含义，只是因为“网上都这么说”“玩梗而已”。 也正因如此，韩国教育界担忧的焦点，并非学生主动传播仇恨，而是仇恨表达正在经历一种更隐蔽的转变，被包装成娱乐、幽默和网络文化，逐渐演变为一种日常交流方式。 心理学研究普遍认为，青少年时期正是价值观和社会认知形成的关键阶段。当带有攻击性的表达长期以“玩梗”“搞笑”“跟风”的形式不断重复时，个体对其中歧视、偏见甚至暴力意味的敏感度会逐渐下降，最终形成稳定的语言习惯。 对于教师而言，这也是最令人担忧的地方。多位韩国教师表示，如今连小学低年级学生也开始频繁使用这些网络词汇，而小学阶段形成的语言习惯，很可能一直延续到中学乃至成年。当学生从未真正理解这些表达为何具有伤害性时，今后即使教师试图纠正，也往往收效有限。 这些仇恨表达究竟从何而来？韩国教育界普遍将矛头指向不断扩张的网络内容生态。 近年来，YouTube、短视频平台以及匿名网络社区已成为韩国青少年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为了争夺流量，不少内容创作者不断制造更加夸张、更具冲击力的政治观点和网络梗，而算法推荐机制又进一步放大了这些内容的传播范围。 对于尚未形成成熟判断能力的未成年人而言，他们往往难以区分政治讽刺、网络亚文化和恶意攻击之间的界限，而更容易将这些表达视为网络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进行模仿和复制。 一项针对教师开展的调查显示，在影响学生使用歧视和仇恨表达的因素中，“网络社区影响”位居首位，其后依次为同伴影响、媒体传播以及社会环境。这意味着，互联网已经不仅是信息传播平台，更成为青少年语言习惯和价值观形成的重要场域。 这并非韩国独有的现象。近年来，美国、英国等国家同样发现，TikTok、YouTube、Discord等平台不断将网络亚文化带入校园。极端政治表达、性别对立、种族偏见乃至阴谋论，都可能借助短视频、Meme（网络梗）等形式，以娱乐包装的方式进入青少年的日常生活。 面对这一趋势，韩国教育界普遍认为，学校正在陷入一种新的治理困境。 不少教师坦言，即便发现学生使用歧视性词汇，也很难开展有效教育。一方面，学生普遍以“只是开玩笑”“没有恶意”为理由回应；另一方面，涉及历史、政治和社会议题的课堂讨论，又容易引发家长投诉甚至政治争议，不少教师因此倾向于回避敏感话题。 韩国教师团体公布的调查显示，超过七成教师表示，在面对学生极端言论时感到“难以有效应对”。这种“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管”的无力感，令学校在网络文化面前越来越处于被动位置。 围绕如何应对这一问题，韩国教育界也存在不同声音。 部分教师团体主张，应进一步强化教师教育权和课堂管理权，让教师能够依法开展价值观教育和纪律教育，也有教育组织认为，更重要的是加强公民教育、历史教育以及媒体素养教育，提高青少年辨别信息、理解公共议题和尊重多元价值的能力。 尽管路径不同，但韩国社会已经形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共识：校园里的仇恨表达，并不是学校单独能够解决的问题。 近年来，韩国社会长期存在政治极化、地区矛盾、性别对立以及网络社区情绪化表达不断升级等现象。成年人世界里的对立情绪，正通过互联网持续向年轻一代扩散。当公共舆论越来越依赖标签化表达和情绪化叙事，青少年也更容易将这种沟通方式带入现实生活。 因此，面对网络仇恨文化进入校园，韩国真正需要解决的，已不仅仅是“哪些词不能说”，更重要的是帮助年轻人理解“为什么不能说”。 数字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远远快于传统教育，任何一种网络流行语都可能在短时间内席卷校园。简单封禁某几个词汇，并不能阻止新的网络梗不断出现。真正有效的治理路径，应是提升青少年的媒体素养、历史认知和公共讨论能力，让他们能够理解网络语言背后的社会语境，辨别娱乐与歧视、表达自由与公共责任之间的边界。如何在保障表达自由的同时遏制仇恨传播，如何帮助青少年建立独立思考和理性表达能力，将成为韩国教育乃至整个社会必须面对的一项长期课题。
2026-08-06 20:3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