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察这场战争时,首先想到的是美国对伊朗的理解不足。美国将伊朗视为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出现的神权国家,但实际上,伊朗不仅仅是一个神权国家,它是波斯。波斯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强大的文明之一。美国是一个建国仅250年的年轻国家,而伊朗则是一个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共同发展了5000年的文明国家。美国虽然强大,但相对年轻;而伊朗则相对弱小,但历史悠久。这场战争可以被视为现代超级大国与古老文明的冲突。
要理解伊朗的根基,必须了解居鲁士大帝。公元前6世纪的居鲁士二世不仅是一个征服者,他统一了美迪亚和吕底亚,并征服了巴比伦,建立了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对今天的美国人来说,乔治·华盛顿是建国之父;而对伊朗人来说,居鲁士大帝是国家的创始人和文明的设计者。使他成为伟大君主的不是军事力量,而是宽容。他允许被巴比伦俘获的犹太人返回故乡,并支持耶路撒冷圣殿的重建。因此,犹太人至今仍将他视为解放者。在《旧约》中,居鲁士也被记载为特殊的君主。
当时大多数帝国都压制被征服民族的宗教,摧毁他们的文化,而波斯则不同。波斯承认各民族的宗教和传统。被誉为人类最早的人权宣言之一的“居鲁士圆柱”也体现了这种治国理念。伊朗人认为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建立了文明的民族,这也是原因之一。美国在这场战争中认为自己与军事力量对抗,但实际上却是在与数千年积累的文明自尊心对抗。
波斯的另一个历史基因是韧性。罗马是西方文明的象征,但罗马也未能征服波斯。在帕提亚王朝和萨珊王朝时期,波斯与罗马之间的竞争持续了近700年。在卡尔海战役中,罗马名将克拉苏斯遭遇惨败,尽管图拉真皇帝曾占领美索不达米亚,但未能长期维持。此后,东罗马帝国与萨珊波斯也在数世纪内分割世界秩序,双方没有赢家。然而,重要的是波斯依然存活。今天,伊朗人的集体潜意识中有一种历史自豪感:“连罗马都未能征服我们,美国又能如何?”
美国在此次战争中最大的失误是仅仅将伊朗视为当今的伊朗。美国认为伊朗是1979年革命后的国家,但伊朗在革命之前就已经存在,并将在革命之后继续存在。美国将伊朗视为宗教国家,但伊朗在宗教国家之前是文明国家。美国将伊朗视为中东的地区强国,但伊朗自我认同为波斯文明的继承者。这种差异比想象中要大。国家可以失败,政权可以崩溃,但文明不会轻易消失。亚历山大大帝、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英国和俄罗斯都曾消逝,但波斯依然存活。
106天的战争已经结束,但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相反,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究竟是什么让伊朗如此强大?为何经历了无数次侵略、制裁、战争和革命,这个国家依然屹立不倒?答案并不简单地在于军事或经济力量,而在于琐罗亚斯德教的火焰、什叶派的殉道精神,以及1979年革命所创造的独特国家体系。
美国看到了导弹,但伊朗看到了历史。美国考虑的是四年一度的选举,而伊朗则思考的是数百年的文明。这正是此次战争的本质所在。
战争结束了,但波斯依然存在。作为居鲁士大帝的国度,作为与罗马对抗的国家,作为丝绸之路的主宰,波斯将继续作为一个不易消逝的文明国家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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