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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绅士,前总理李洪九逝世

林奎振 2026-07-05 16:44
- 理性保守主义者李洪九的归天别曲

韩国资深政治家和学者李洪九于2026年5月5日逝世,享年92岁。


李洪九在学术界、政治界和外交舞台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是韩国现代史上关键时刻的国家元老。他于1934年出生在开城,先后就读于京畿高等学校、首尔大学、美国埃默里大学和耶鲁大学。回国后,他在首尔大学政治学系任教20年,培养了众多后学。随后,他在诺泰乌政府担任国土统一部部长,在金泳三政府担任副总理兼统一部部长和总理,并在金大中政府担任驻美大使,成为民主化后三届政府中都受到重用的少数人物之一。


李洪九前总理灵堂设在首尔亚山医院
李洪九前总理灵堂设在首尔亚山医院 [照片=联合新闻]

他的逝世不仅是前总理的离世,更意味着在韩国经历工业化、民主化、分裂与冷战、全球化与金融危机的过程中,一位保持公共语言品格和国家治理平衡感的知识分子的告别。


李洪九这个名字难以简单定义。他既是学者、外交家、总理、政治家,也是媒体撰稿人,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维护公共语言品格的绅士。他并不是通过高声压倒他人的政治家,也不是通过逼迫对手获胜的斗士。然而,他的话语却能长久留存,原因很简单:他的言辞中蕴含学问、克制和对国家的深思。


在首尔大学政治学系的课堂上,他是一位教授西方政治思想史的代表性学者。他的讲座从柏拉图开始,涵盖古希腊的广场、罗马的共和制、中世纪的神学政治、近代的社会契约论、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漫长历史,回忆起来如同一场智力的戏剧。课堂生动,学术高雅,言辞有力。他首先在讲台上展示了政治不仅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而是关乎人类与共同体命运的学问。


李洪九的生平不仅与伟大的历史相连,也与小的人际关系交织在一起。他的父亲出生于旧地址的庆尚北道商州郡商州邑五大里。李洪九出生于开城,在耶鲁学习,在首尔大学授课,走过青瓦台、总理办公室和大使馆,最终走向媒体和论坛的舞台,这一切都提醒我们,他的生涯不仅是权力和职务的记录,更是家庭、故乡、根源和记忆交织的人生旅程。


他在首尔大学政治学系任教20年,是奠定韩国政治学基础的代表性学者。他在耶鲁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是一位能够同时理解西方政治思想和韩国政治现实的罕见知识分子。当时的韩国社会正经历战争的废墟、威权主义、冷战与分裂、工业化与民主化的复杂交织。在这样的时代,政治学不仅仅是理论,而是关于如何建立国家、如何制衡权力、如何协调自由与秩序的实践学问。李洪九的政治学正是建立在这一点上。


他于1988年诺泰乌政府成立时走上公职之路,担任国土统一部部长,从学者的角色转向国家治理的现场。当时,他并不将南北关系视为简单的意识形态对抗,而是超越冷战的壁垒,思考朝鲜半岛长期和阶段性秩序的重建。他提出的“韩民族共同体”构想,后来成为韩民族统一方案的骨架。


1989年发布的韩民族共同体统一方案是他的重要公共遗产之一。该方案在自主、和平、民主三大原则下,主张南北应超越对立与吸收的逻辑,逐步实现统一。


重要的是,这并非某一政党的独占构想,而是通过朝野共识制定的统一政策。


在这里,李洪九的政治哲学显露无遗。他并未用煽动的语言谈论统一,也未将统一消费为激进口号。他试图用制度与共识、和平与民主的语言来设计统一。尽管他了解分裂的痛苦,但并不急于求成;他相信统一的正当性,但并未忽视现实。这正是学者出身的公职者的力量。他看重结构而非情感,重视制度而非口号,信任共识而非对立。


在金泳三政府中,他再次被重用为统一部部长兼副总理,并于1994年12月就任总理。那是文民政府动荡的时期,需建立民主制度,推动全球化,同时管理南北关系的可能性与危机。尤其是1994年南北首脑会谈几乎成功,但因金日成主席的去世而未能实现,这一幕本可能成为朝鲜半岛现代史的重要转折点。


对他而言,总理职务并非仅仅是荣耀。他必须面对三丰百货大楼倒塌这一惨痛的国家灾难。听闻事故消息后,他在正式晚宴中立刻赶往现场的故事,显示了他并非仅仅口头上承担责任。他在回顾总理任期时曾说:“我感受到的更多是责任,而非业绩。”这句话中蕴含着他的公职观。公职在光辉之前,首先是责任的职位;权力在行使之前,首先是承担的责任。


他于1996年以新韩国党代表委员身份进入政坛,成为第15届国会议员。他曾参加总统初选,但意识到现实政治的高墙而中途退选。他希望讨论政策,但在现实政治中,政策的对错并未得到充分的竞争。他的这番话至今仍不过时。如今的韩国政治,往往偏向阵营而非政策,偏向攻击而非设计,偏向票数计算而非责任。因此,李洪九的失败并非单纯的失败,而是对韩国政治在接受有品位的政策竞争方面的困难的见证。


在金大中政府成立后,他再次受到国家的召唤。外汇危机后的韩国迫切需要恢复国际信誉。金大中总统请求他担任驻美大使,这并非政治上容易的选择。然而,他在国家危机面前将个人的不便置于一旁。尽管是保守党的代表,但他担任了进步政府的大使。他将国家置于政派之上,优先考虑国家的需要。


这一点正是李洪九的伟大之处。他能够在民主化后诺泰乌、金泳三、金大中三届政府中都受到重用,这并非简单的处世之道,而是因为他超越政派的信任、国家治理的平衡感,以及在危机面前能够放下个人利益的公职者姿态。


他的保守主义并非狭隘的阵营保守主义,而是品格的保守主义、克制的保守主义和制度的保守主义。他试图将理性作为政治的标准,而非将愤怒作为政治的动力。他更倾向于调和而非激化冲突,重视责任的平衡而非意识形态的过度。在当今分裂的政治现实中,他的保守主义愈发显得重要。保守并非固守过去,而是维护共同体不崩溃的制度与责任的态度。李洪九正是以身作则的政治家。


卸任公职后,他并未沉默。作为《中央日报》的顾问,他撰写了“李洪九专栏”,继续对政治时事、南北关系和外交问题提供有品位的建议。此外,他通过首尔国际论坛提出国际局势和外交安全问题的对策。他始终是一位不断学习的元老、一位发声的知识分子和维护对话场所的长者。


他特别强调的是分权与对话。他认为,过于集中于总统的权力应当分散,国家整体的能力反而会增强。这并非简单的宪法修正论,而是通过权力的克制和责任的分散来加强民主的构想。他相信可持续的制度,而非强大的领导者;重视制度的平衡,而非人的善意。这是政治学者的直觉,也是公职者的经验所带来的结论。


李洪九前总理是一位真正罕见的领导者。他的学问进入政治,但未失去学术;他站在权力中心,但未失去品格;他参与政党政治,但未失去国家元老的平衡。他没有粗暴的煽动语言,而是有深刻的说服力;他没有专横的态度,而是有倾听的姿态;他没有冷酷的胜负心,而是有文人的克制。


今天,我们送走的不是一个政治人物,而是一个时代的政治教养。他在韩国经历战争与分裂、威权与民主、冷战与后冷战、金融危机与全球化的过程中,始终在多个岗位上安静而负责任地站立着。他总是努力保持中心,寻找平衡,思考国家的长期可持续性。


他的生活向今天的政治提出了沉重的问题:政治是什么?权力应为谁而用?意识形态能否超越共同体?言辞是伤害人的武器,还是说服社会的桥梁?


李洪九的生平静静地回答了这些问题:政治是管理对立的技术,权力是承担责任的职位,意识形态是为国家服务的工具,而不是撕裂国家的刀。言辞只有在保持品格时,才会成为真正的公共语言。


出生于开城,在耶鲁学习,在首尔大学授课,走过青瓦台、总理办公室和大使馆,最终走向媒体和论坛的舞台,他的生涯最终是一位人类的漫长旅程。在这段旅程的尽头,我们铭记的是品格的伟大,而非权力的大小;铭记的是责任的深度,而非职务的高度;铭记的是政治的胜负,而非公共语言的品格。


李洪九前总理如今已离开我们,但他留下的公共语言的品格、理性主义的态度、对制度的信任以及优先考虑国家责任的政治将长久铭记。在分裂的时代,他的克制令人怀念;在喧嚣的时代,他的平静声音令人怀念。他不是在政治的战场上高声呼喊的人,而是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努力保持中心的人。


永恒的绅士,李洪九前总理。
学者、公职者、外交家和国家元老的生涯,深表敬意。


愿他安息。
谨致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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